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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平樂》裏的夢幻仁宗朝

趙禎肯定不是一個稱職的歷史言情劇男一號,但他永遠是中國傳統士大夫心目中的一段“白月光”。

作者:本刊記者 何焰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0-05-20
 
  《清平樂》是不可能熱播的。
  這部電視劇對宋朝衣食住行、文化、美學的還原度越高,就越襯托出劇情貧乏,以及男一號宋仁宗趙禎的“悶”氣。
  一個小故事,可以窺見這位“官家”的日常一斑。
  趙禎一年到頭被困在皇城出不去幾次門。一晚夜深人靜,耳邊傳來絲竹之聲,他問宮人,“這聲音打哪兒來的?”宮人回答説,這是皇城外酒樓作樂的聲音飄進宮裏來了。夜色陰翳,趙禎沒説話。宮人卻沒忍住嘆息:“外間如此快活,宮中冷冷落落。”趙禎説,“你知道嗎?因為我如此冷落,外面才這麼快活。我如果像酒樓裏的人們一樣快活,酒樓便要冷落了。”
  宮牆內外都是大宋,一面是繁華,一面是寂寞。
  《清平樂》裏永遠不會有趙禎的精彩私生活,因為它對準的正是一片寂寞。想看帝后愛情戲的觀眾,肯定是要失望的。
  這是趙禎的命運。在個人魅力上,他是一個無聊甚至平庸的人,上千年來,除了這部《清平樂》,他從未成為哪一部坊間傳奇、文學影視的主角,倒是這些年給電視劇《包青天》《蘇東坡》《三俠五義》當了多次背景板。但即便“百事不會”,趙禎有一個特長值得稱讚—“只會做官家”。他的朝堂比後宮精彩,他所治理的那個時代,人文昌盛、言路開明、市井發達、春風拂面,遠比他本人更精彩。
  趙禎肯定不是一個稱職的歷史言情劇男一號,但他永遠是中國傳統士大夫心目中的一段“白月光”。
  《清平樂》是一張門票,邀請你去宋朝走走。 
 
  自由朝堂
  朝堂才是最熱鬧的。
  趙禎的後宮相對清冷,他並不耽於女色,曾一次性遣散30名宮人出宮,一生所出亦不多,便是明證。但他獨寵張貴妃,幾次給她的大伯父張堯佐加官進爵。
  這位皇親國戚的快速晉升,讓朝中多名官員極其不滿。
  從皇祐元年(1049)到皇祐三年,張堯佐連續三年,每次被授予職位,都被彈劾了下來。
  狙擊張堯佐的過分福廕,言官們作出了極大的貢獻。他們進諫時的激烈大膽,十分令人開眼。
  包拯便是此次諫言中,激烈言官的翹楚。
  “大陳其不可,反覆數百言,音吐激憤,唾濺帝面。”
  —在宋仁宗希望授予張堯佐宣徽南院使的時候,包拯站出來極力反對:不行啊,張堯佐這個人不僅沒有什麼才能,簡直是乾淨朝堂的污穢、白天出來害人的鬼(“清朝之穢污,白晝之魑魅”),希望陛下稍微割捨一下愛情,不要給予他過分的榮譽。
  包拯反反覆覆説了上百句,聲音激憤,吐沫星子直直濺到了宋仁宗的臉上。
  宋仁宗除了拿袖子擦擦臉,不能拿包拯怎麼樣。“不加罪於言事者”,是他祖宗定下的原則之一。
  宋朝的執政權在宰相,而監督權在台諫院。宋,無疑是歷代最重視台諫的一個王朝,到了仁宗時代,台諫的勢力更是達至鼎盛。皇帝、宰執政府、台諫院,形成了一個難得的共治局面。
  “無不可言”,帶來了一個熱鬧的朝堂,和一個言路暢通的好時代。
  但皇帝的日子,就沒有那麼好過了。爭執起來敢把唾沫噴到趙禎臉上的台諫官,並非只有包拯一人。
  《清平樂》中也有一個這樣的情節,酷暑的某天,宋仁宗下朝回來,私下跟妃子抱怨,今天有一位官員諫言時滔滔不絕,但身上汗臭而不自知,薰得君王頭暈腦漲。
  歷史上也確有其事,這位言官姓餘,而趙禎恨兮兮的原話是:“被一汗臭漢薰殺,噴唾在吾面上。”
  一個讓人敢説話的好時節誕生了。即便是一心求仕的青年,也敢在大殿中直斥時弊。
  嘉祐六年(1061),22歲的蘇轍在御前大殿考試時,作為四位應試士子之一,回答仁宗的提問:“當下民生、兵政、教化、法制、財政等諸多方面都有如下一些問題,應當如何解決?”
  蘇轍大筆一揮,當面寫下了一份策論。
  洋洋灑灑,差不多6000字寫完,他先是批評仁宗好色怠政、勞民傷財、好邀虛名,再把宰相、三司罵了個遍。
  直到從大殿出來之後,這位年輕人才冷靜了下來。
  蘇轍會被殺頭嗎?
  這份答卷交上去之後,確實引發朝臣爭執了十幾天。但爭辯從來無關殺頭,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要治蘇轍的罪,仁宗沒有發火,蘇轍本人好像也沒擔心過自己的腦袋。他只是恐怕言論過激,此次不被考官們錄取。
  考官們爭執的是:該給蘇轍的答卷評定一個什麼樣的等次?
  蘇轍的答卷,其實存在兩個問題,一個是答非所問,皇帝問對策,他卻只管一通批評;另一個是指責失當,比如批評宋仁宗“宮中貴姬以千數,歌舞飲酒,歡樂失節”等,不符合實際情況。
  當晚年蘇轍再次想起這次殿試時,他承認了自己當年的部分言論,是來自道聽途説。
  三位考官爭執不下。
  胡宿認為這篇策論不入流,應當淘汰;司馬光認為殿試四人中,此人“獨有愛國憂民之心”,應該評為第三等,上上等;範鎮又不同意,認為是第四等文章,上等。
  其他朝臣知道此事後,也參與進來議論紛紛。
  有人上奏,“當黜”,斥責蘇轍出言誑誕。
  三司使蔡襄被蘇轍罵了一通後,卻上奏説,蘇轍的批評有道理,他感到很慚愧。
  這一年的閏八月,宋仁宗的詔書送到了蘇轍的手上。
  他被評為了第四等次。 
 
  北宋羣星會
  和蘇轍同時參加殿試、同時錄取的,還有他的兄長蘇軾。蘇軾的策論被評為了第三等,殿試中唯一的上上等。
  但這不是蘇軾在北宋露出頭角的時刻。他的故事可以追溯到4年前,仁宗嘉祐二年(1057)的一場貢舉考試中。
  那一年,50歲的歐陽修發現了20歲的蘇軾。北宋文壇的雙子星相遇了。
  歐陽修是主考官。一篇不足600字的策論,獲得了其他考官的高贊之後,送到了他的面前。
  這篇文章引古論今,説理透徹,頗有大家風範,但因為糊名、謄錄制度,貢舉考試的人數又非常多,歐陽修並不知道作者是誰。他估摸着是自己的學生曾鞏所寫。不是他,誰有這般經略文采?為了避嫌,歐陽修給了這篇文章第二名。
  沒想到拆封後,作者並不是曾鞏,而是蘇軾。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一位青年。
  當年貢舉入選的進士,一共有388人,蘇軾、蘇轍、曾鞏都在其中,雖然他們後來和歐陽修一起,成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四,但他們並不是這次考試錄取的全部人才,而只是一個側影。因為同年進士還有張載、程顥等人,他們後來都成為了北宋名臣大儒。
  一場考試,能為國家選拔出如此多優秀的人才,並且在後世留下姓名。而其中不乏貧寒子弟,實屬難得。
  宋朝,是歷史上第一個全面以科舉取士的時代。科舉制度的擴大和公平化發展,讓社會流動成為可能。“朝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童話,只要一心讀書,擁有才學,誰都可以實現。
  仁宗朝之人才鼎盛,細數令人驚駭,歷史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時代可以與之比肩。
  現在很多觀眾打趣,説《清平樂》裏的人物,是“語文課本男團”。
  每一位被要求“朗讀並背誦全文”的中國學生,都能在這部電視劇中找到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姓名。
  “唐宋八大家”中有6位—除了唐朝的韓愈和柳宗元,都在宋仁宗時代,他們是:蘇洵、歐陽修、曾鞏、蘇軾、蘇轍、王安石。
  更不必説另一些無法忽略的名字,有政治名臣范仲淹、呂夷簡、韓琦、司馬光、富弼、包拯,還有文學大家晏殊、柳永、黃庭堅,抑或科學家如畢昇、沈括,名將狄青,每一位的名字都是響噹噹。
  而每一個熟悉的典故,都是一枚彩蛋。逐一敲開之後,一張奇妙的關係網便展開了。
  晏殊給宋仁宗趙禎講學,陪伴皇帝成長,也是歐陽修、王安石的老師,還是富弼的岳丈。
  而范仲淹與滕子京是同期進士。慶曆四年春,滕子京謫守巴陵郡,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廢俱興,乃重修岳陽樓,請求好友范仲淹作文以記之,才有了這千古傳誦的《岳陽樓記》。為其手書《岳陽樓記》的人,是大書法家蘇舜欽。
  歐陽修與王拱辰是同期進士,也娶了同一家的女兒,是一對連襟。
  范仲淹與鄭戩也是一對連襟。
  一個名人,原本是書中一座死了的豐碑,但名人和名人之間一旦產生了關聯和典故,他們就都活了起來。
  這是電視劇《清平樂》的功勞。
  於是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又被發現了。
  這些名人間有着如此親密的私人關係,在朝堂上卻經常立場各異。
  比如富弼。他是晏殊的女婿,卻因為支持新政,在仁宗面前大罵老丈人:“晏殊奸邪,和呂夷簡結成黨派欺瞞陛下。”呂夷簡是時任宰相,保守派的領袖。鄭戩第一個檢舉滕子京,王拱辰彈劾滕子京,而這兩位的連襟,范仲淹、歐陽修,都維護滕子京。
  但看了《清平樂》的人可能會有一些迷惑,晏殊可能是該劇塑造得最好的熒幕形象之一,電視劇裏的晏殊並非是完全的保守派,而是一個擁有政治信念和浪漫魅力的人。這和現實是有一些出入的。劇中富弼不可能去罵晏殊,但現實中的晏殊被富弼罵一罵,是情有可原的。
  現實往往比電視劇更有趣、複雜。這些私人關係親密,但政治立場各異的情況,在現實的宋仁宗時代,是十分常見的。它構成一幅浪漫的政治圖景—繁星爭輝,明月反而隱曜了。
  其中繁星,各人留下一段風流,便是千載一時的大宋氣象。
  而趙禎,總是當不上傳奇的男一號,那就不當也罷。 
 
  食慾張揚
  誰也不會相信宋人的食慾不好。
  《清平樂》中幾乎每一集都會出現特色的吃食,趙禎小時候鬧着晏殊要做的梅花餅,曹皇后做女兒時,回京特地去喝的羊羔酒,就連清風樓裏報菜名的時間,都比一般電視劇安排得長一些。
 
宋時,宵禁不再,百姓們開始 有了豐富多彩的夜生活
 
  宋朝的食物,確實值得這些鏡頭筆墨。
  所謂中華飲食文化,就是從宋朝開具規模的。煎、炸、烹、炒的手法,杯、盤、碗、筷,各種餐具,也是在宋朝逐漸齊備。人們不再跪坐,而有了高凳和桌台,不再分食而開始合餐。因為坐着吃飯比跪着,要輕鬆太多,所以就餐的時間變長,禮儀也逐漸豐富、定型。
  宋朝,宮廷裏有宮廷的菜式,文人有文人的吃法,平民的餐飲也十分誘人。
  趙禎的私人生活極為簡樸,皇宮不大,不喜妃嬪們過度裝扮,但仍舊能看出,《清平樂》的背景是一個食物大繁榮的時代。無論是貴人還是平民,都願意在口欲上大花力氣。
  宋朝以羊肉為尊,開國初期就立下一條“御廚只用羊肉”的宮廷規矩,因其吃起來脂肥肉嫩,屬於上等食材,官員的俸祿中,每月也會有羊肉發放。而豬肉,被視為平民食材,在原則上是不能被端上宮廷餐桌的。
  但宮廷菜式和平民飲食之間,並沒有嚴格的界限。
  《清平樂》中,趙禎念念不忘的釀梅子,是民間梁家鋪子的獨家手法,而曹皇后新婚夜沒有等來趙禎,是吃了城外某家的燒餅做宵夜,才得以暖胃。
  劇集可能來自文學創造,但現實中,也有蘇軾所創下的平民菜“東坡肉”,從宋朝流傳至今。
  一篇《豬肉頌》充滿了生活的氣息,令他自美不已。
  “黃州好豬肉,價賤如泥土。貴者不肯吃,貧者不解煮,早晨起來打兩碗,飽得自家君莫管。”
  而文人菜,則是在貴與賤之間,另闢蹊徑,愛用梅花、竹筍等具有象徵意味的原材料入菜,召示風骨。
  比如晏殊的梅花餅,便屬其列,“本無什麼味道,吃的正是風流”。
  宮牆內的貴人皇室,嚮往牆外的煙火食物。隨着宋朝經濟發展之後,“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”的皇家挑剔飲食風格,也開始流向了平民。
  普通的宋人家也經常“下館子”。因為宋朝的商品經濟日趨繁榮,食物變得便宜而且更美味,普通的民眾手上也有錢、願意購買。此外還有一個客觀原因,宋人的房屋是木頭製品,多生炊火,容易發生危險。如此一來,外食是最名正言順,也理所當然的了。
  “自笑平生為口忙”,蘇軾這句自嘲,也算是宋人的一種生活寫照。
  《清平樂》中多次演到,趙禎對促進商品、市井繁榮作出的貢獻。
  他推廣種植占城稻,讓糧食產量增長,解決了民眾的基本口糧問題。他又對貿易市場進行了改革,取消了定點定時集市,人們隨時可以外出擺攤,也可以在家做些小生意。他還下放了政府釀酒的權力,普通酒家只需要向政府購買酒麴,便可自行釀酒。百家競技,大大提高了宋朝酒水的品質。
  長此以往,東京汴梁成為了全國的商貿中心,人口百萬、商户眾多,熱鬧非凡。劇中的清風樓,還一度與境外做起了生意,賣起了葡萄酒來。
  《清平樂》中,趙禎不常出宮門,但他每一次穿越汴梁的集市,都是快樂歡欣的。
  一次是他停下馬車給范仲淹買吃食,告訴他,這裏已經停掉了開市鍾、閉市鼓,將日夜交易不休。
  再一次,是他帶着曹皇后和最疼愛的福康公主參加元宵燈會。他們在街道中轉來穿去,坐在燈火闌珊處看宋人女子相撲。
  或許和理想還有一步之遙,但這,已然是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清平時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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